布農保種田播種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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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因為三月半和米日一里合作得很深,每次探訪產地我都有跟上(好玩又好吃,怎麼能放過)。拜訪花蓮卓清總共三次,第一次是去年6月為了協助米日一里策劃小米季去找供應稉小米的卓樂部落潘竹菊 tina,還正巧碰上收成;第二次在10月28日聽布農Tina們分享布農豆的栽種、小米料理,當然也是好好的吃喝了一番。第三次,就是這次。

頭兩次拜訪時,認識了慈心基金會在當地協助輔導部落的羅紀彥,當時就一直說著布農豆豆的文化特色和保種計畫(想起來就是在挖坑)。10月28日那回,來了多方人馬交流,卓清村三部落的 Tina 們、慈心、花改場、竹田社區發展協會的夥伴(後來成立了有梗人家)、屏東的小農餐桌,當然,還有米日一里和三月半。當晚,則有種子野台的簡子倫分享印度保種經驗。子倫的分享,很清楚地為我這個門外漢勾勒出了保種的內涵與文化傳承之間的價值,不再保種寶塚傻傻分不清楚(但輸入法智慧選字好像還是沒學會),那時雖然有點感應,但比起這些把自己種入土地的人們,只是從都市來沾醬油蹭吃蹭喝的我一時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上個月經禾餘麥酒介紹,認識了也在做原住民作物保種的林試所研究助理溫宛菁,小溫,去年台北植物園布農豆知識的展覽即是由她策展,又是一個說到保種眼睛就發出光芒的人。聽她一說才知道,台灣小米曾有 200多種品系,有適合直接吃的、適合做糕點的、適合釀酒的、祭祀專用的等等,各部落自行留種依其文化習俗使用,後來受到外來作物與文化衝擊,有些小米品系沒能保留下來,甚至相關的文化也遺失了。


保種圖文日誌

一月底時,接到紀彥通知說保種田要播種了。這是布農族巒社群卓清村三個部落,南安 Namuan、卓樂 Taluk、清水 Saiku 的布農傳統作物實驗保種田第一次播種。因為米日一里的夥伴剛好週末有活動抽不開身,但我覺得這件事一定要到場,便排開手上所有事情,透過該死難用的台鐵網路訂票系統買了到花蓮的來回票。

2月4日當天,台鐵不意外地誤點了40分鐘。在路上打給紀彥,他說還要等個人,所以我也不算晚。結果那個人就是小溫,還帶著媽媽一起。在玉里車站會合後,我們就驅車前往目的地南安部落,號稱「玉山下第一畝田」,也是瓦拉有機米的產地。

路程中,紀彥提到原本是希望在2月3日播種,但大家時間湊不齊,晚上才好不容易召集到所有參與計劃的 Tina 們一起開會,但偏偏今天又有幾位 Tina 各別有事,無法參與。可以看得出來,今天保種田播種無法全員到齊,紀彥心裡是有遺憾的。

下了車,有些 Tina 們已經在等待,而上回分享印度保種經驗的子倫和他老婆小紅也來了。站在整理好的旱田裡,小溫和紀彥拿出前晚做的天區栽種規劃圖和從各 Tina 家中挖出來的各種豆類,然後大家就開始畫溝。

幫忙整理田間的同時,Tina 們開始生火。都市倯(too-tshī-sông)的我一時還在想這看起來也不是要當肥料,難道是覺得寒流太冷,生火取暖?

「我們要放狼煙。」阿里媽媽還沒等我問話就開始解釋了。

狼煙一來是和祖靈溝通、祈福,同時也能讓周邊的人知道這裡有事情在發生。在過去原住民抗日的時候,狼煙也有訊息溝通、或者欺敵的作用。

後來我自己又 google 了一下,原來布農族射耳祭 Malahodaigian 時,也會燃起狼煙報訊息,告知各家族可以開始打獵。

貢品準備好後,卓清村村長伴著狼煙,以布農族語跟祖靈昭告著布農豆豆的新生,也感謝同心協力的三個部落及共同參與的朋友們。

祈福尾聲,村長叮囑大家,記得播種時要同時祈福,讓豆豆長得好,蟲害少,作物豐收。大家分了口酒(接受祖靈祝福的意涵我想),隨著瓦拉米扛霸子,外號蟹老闆的林泳浤發動中耕機開溝,播種工作也正式開始。

雖然是有做田區規劃,但實際種下去之後,發現有些種子數量不太夠,所以後來都變成是依據 Tina 們經驗即興演出並即時記錄。在工作的過程,原本跟紀彥說無法參加的幾位 Tina 開始陸續現身,帶來了各式工具、暖身飲料,還有更多豆豆!大家一時士氣大振。

播種工作到了一段落,才發現忘記幫未能來參與的潘竹菊 Tina 留下田區入口的耕地待她有空再來播種。一群人還正討論著會怎樣的被 Tina 抱怨時,只見一台機車從產業邊騎來,潘竹菊 Tina 來了!原來是 Tina 在參加完老人活動後,因為也一直掛心著保種的事,硬是逼著遊覽車司機改道到他家門口下車,連忙騎著車就來了。確認了一下田區的分佈狀態後,紀彥載著 Tina 回去拿家中的種子。Tina 再現身,拿著自己留種的稉小米和糯小米,手腳十分利索地開始播種。

「只要30分鐘」潘竹菊 Tina説。

從撒種、覆土,中間還接了個女兒打來的電話,潘竹菊 Tina 10幾分鐘內就搞定了,一派瀟灑。比 Tina 小一半的我還真不知道得花多少時間完成同樣份量的工作。工作結束,Tina 跟大家道別後,又像一陣風騎上機車,去找她女兒。(到底是在帥什麼?)

  大家在田區規劃圖上,簽下了名字。    右下角則是記錄了當天的實際栽種配置。

大家在田區規劃圖上,簽下了名字。

右下角則是記錄了當天的實際栽種配置。

播種日隨著太陽下山結束,收拾東西後大家也陸續離開,紀彥提醒大家記得在紙上簽名,也約定一個月後的除草間拔。簽名時看著紙上紀錄的作物名稱,除了各種布農豆類,還包含了小米、紅藜、油芒等作物,小溫也說這可能是台灣最威的保種田。

紀彥在自己的臉書上寫道:

這塊田,大家之後都撇不清關係啦!

我說這根本是騙人簽賣身契。

至於後來晚上在南安烤火吃雞酒配瓦拉米,導致晚上回程的票改了又改最後隔天才回台北,因為沒圖沒真相,就不多說了。


後記

2012年,因為沒有狼性,結束了短短10個月的中國工作生涯,逃回到台灣投入茶業,算是接觸農業的開始。雖然只是個設計者,但因為參與產品開發,也算是挺常跑茶區,後來做窨製茶時,也拜訪了不少花農。但也因為就只會做設計,所以在產地常常只是個觀察者和學習者。做設計的朋友覺得我在搞農業,農友則覺得我就是個設計師,那個狀態有點像是踩在農業和設計的邊界上,從兩邊看來都像是個局外人。

2015年初離開了也算是自己帶大的茶品牌,想說單純做設計就好,三月多時便落腳大稻埕開了工作室,但剛開始接的案子也幾乎都是農產相關,同年七月時又被世代的周大哥拐去開了茶館 ASW

當時主要的設計案都是花東菜市集來的,在幾次和彭昱融喝多了的狀況下,我們便抱著「不賺錢也要做」的決心,共同策劃了Project Pollen 藝術授粉計畫-插花5x5。當時的計畫是這樣說:

如同蜜蜂,為花朵授粉結出甜美果實
透過藝術,重新發現花蓮的土地與人

Project Pollen 藝術授粉計畫,是花東菜市集與三月半的夥伴們合作推出的「藝術vs農業計畫」。我們希望串連花東在地農民網絡以及城市創意思維,把藝術家們「丟」到農家,以想像力與眼光重新發現花東,看見這裡的農人與物產。

更多的活動細節,可以看下方的展覽手冊或者 ASW 的台北展紀錄

後來檢討,雖然時間和經費都很有限,但當時有幾件事確實是沒思考周詳:完全用外地藝術家/插畫家,似乎有點忽視了當地自有的創作能量;從展覽成果到農產商品化也是一個斷層,需要更多也更長的時間醞釀以及和生產者及合作藝術家們溝通;如何透過資訊彙整、流通、交換與觸及的整合,讓 PP 的所有參與者(包含農家、藝術家、觀眾)得以持續的凝聚...等等。

說起來確實得感謝當時花蓮縣政府文化局的支持,讓我們做了一場實驗。雖然這個計畫還是激起了一點點小小的漣漪, ASW 更大量的使用了花東的農產品作為食材,藝術家倪瑞宏在駐村時替瑪布隆農場做了包裝設計,部分農友的產品也在花東菜市集上架,米日一里後來的選品也有部分來自這些農家,還有來自各地甚至海外的邀展(但礙於經費不足也只能放棄)。但這還遠遠不夠。

在酒酣耳熱時大放厥詞要年年辦理的藝術授粉計畫,在想不到商業模式的狀況下,就這麼擱置了兩年。雖然昱融說文化局還有在詢問我們意願,但如果只是一年又一年的拿補助辦展覽,麻煩農家配合計畫,那依然不會改變任何事。

放煙火不會改變任何事。

2016年,三月半開始跟米日一里合作,從品牌建立、設計、選品、乃至產品開發通通包辦,也因此參與了每一次的生產者拜訪。隨著追逐紅藜、小米、紅粟米、黑米,透過多方朋友的協助介紹,我們開始走進部落,建立起了一絲聯繫。每次到產地,總在心裡告訴自己要更常來一些,直接跟這些支持我們的農民們互動,但每次能擠出時間,大概就是2天一夜跑半個台灣,每個地方只能停留2-3小時這種讓人虛脫的行程,能做的交流實在也很有限。所幸有像紀彥或者太巴塱ina好野味SEFI的鄭海妹這些地方社區工作者,幫我們維持住跟農民的關係。

這次參加保種田播種,看著紀彥、小溫、子倫和泳浤實際地推動事情前進,而 tina 們及所有參與播種的農友們像是把自己的靈魂連同部落文化跟著豆豆種子伴隨著祖靈的祝福一起種入拉庫拉庫溪澆灌的山谷田地,心中滿滿的感動也伴隨著無比的羨慕與欽佩。

當晚在落腳南安部落,躺在床鋪睡下前,我看著天花板愣了好一會。

隔天清早被雞喚醒後,坐在門口和89歲 tina 聊天。沒多久,泳浤來了,載我到玉里站坐車後,隨即回部落忙碌一天的農事。回台北的路途上,思緒像太魯閣號一般的急速奔馳。

2016、2017,藝術授粉計畫擱置的兩年,心底總是掛著這件事。這段時間一有空就會找些國內外相關的農村或地方創生案例研究,漸漸地才整理出一些思緒和做法。2018年對米日一里和三月半來說,是極為重要的一個年度。今年我們將與太巴塱的 ina 們深度合作,使用當地農產與工藝並結合當地阿美族生活文化,開發新的商品與禮品。同時我們也正在深入了解部落傳統作物的營養價值與加工方式,讓這些負載著原住民生活文化的作物能夠進入更多人的餐桌,形成一個良善的商業循環,讓這些物種與其連結的文化能夠好好保存下去。

2月6日那天晚上,花蓮大震,我腦中閃過每個在花蓮合作的朋友時,我意識到播種那天,當我雙腳踩進那片小小的保種旱田,當我一同接受著村長的布農族語祝禱,並跟著大家一起播種時,我已把自己種進那片山谷裡,不再是個局外人。

沒有人是局外人。

米日一里品牌顧問|三月半共同創辦人
蕭勝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