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巴塱紅粟米傳說小考

紅粟米,太巴塱阿美族語稱為 Katepa’ay。紅粟米對太巴塱阿美族而言是極為重要的傳統作物,相傳是太巴塱祖先移居時帶來,傳承栽培至今。因為非常珍貴,傳統上只有婚喪喜慶或重大祭典宴客時才看得見,另外也因營養豐富,也會作為婦女產後營養補充品,所以又被稱為「坐月子米」。

紅米飯.jpeg

通常原住民重要作物,如小米、檳榔,在各族群都有不少的神話傳說,紅粟米也可以找到那麼一小段故事:

傳說阿美族祖先是一對兄妹 Doci、Lalakan,在大洪水時乘木臼漂流至 Cilangasan 山頂,二人長大結為夫妻,但第一胎卻生下蛇,兩夫妻傷心不已。天神聽到哭泣的聲音後,送來一個竹筒,內有紅糯米的種子、芒草及箭竹,紅糯米是糧食、芒草和箭竹用來蓋屋、製作器具。夫妻倆吃下紅糯米後,生下人類的孩子,成為阿美族的祖先。
source: 《原視「十個種籽,十個部落」專題

然而有趣的是,這個版本的傳說幾乎只見於近年來太巴塱部落紅糯米的相關新聞中。為了找到更完整的版本,我又持續在網路上挖掘,才了解到阿美族的神話與傳說因為不同族群而衍生出相當豐富(應該說錯綜複雜)的版本。


阿美族的起源並存著創生神話與發祥傳說兩種口傳文學系統。創生神話有兩種類型,包括:

  1. 天神降世為始祖的神降說
  2. 石頭生出來的石生說

而阿美族的發祥傳說也有三大類:

  1. 高山洪水發祥說
  2. 海岸平地方祥說
  3. 外島渡來說

台灣原住民發祥傳說也可歸類成這三種,但阿美族是唯一涵蓋這三類發祥傳說的族群。其中最複雜的就是卑南阿美的馬蘭社,以石生神話搭配三種發祥傳說 remix,只能說:狂!

太巴塱起源則混合了「神降說+高山洪水」,並以歌曲的方式傳唱至今,是為《Ka Kimad no Tabalong i’ayaw 祖源之歌》。網路上可以找到的版本,收錄於原舞者於1997年發表的年度製作《牽 Ina 的手》中,這是在現任中研院民族研究所所長胡台麗的帶領下,從1995年開始進入太巴塱,花了三年進行田野採集的成果。

原舞者八十六年年度製作一「牽INA的手」。太巴塱部落有如 ”INA依娜”(母親)照顧的地方,離花蓮縣光復街區有一段距離,自己形成村落的文化,依舊推崇著母性的光輝,一股氣息瀰漫著整個鄉間。太巴塱是個相當完整的阿美族文化群。這個古老的部落在近代的歷史裡默默蘊育她自身的文化;帶著羞怯,沉潛的心情,活在阿美文化的眾部落之中。而早在1995年原舞者就開始計劃以古老的秀姑巒阿美族太巴塱部落為學習的主要對象。主要是因為太巴塱部落是阿美族部落中,人數首屈一指,但在整個文獻資料中,鮮少記述太巴塱的文化脈落與其相關社會組織。也因如此,原舞者希望透過實際的田野採集、親訪部落長老,做進一步的學習,忠實紀錄族群的文化動態演進。
source: 《原舞者網站》

Ka Kimad no Tabalong i’ayaw 祖源之歌

 

TABALONG a niyaro’ oma o’laway a niyaro’
caayai ka siwar tapangan no ‘awol ato folo’

太巴塱這個部落是很古老的部落,人心追隨祖源不會迷失方向。
lalengawan no TABALONG na itira i ARAPANAPANAY
ci KESENG aci MADAPIDAP ko tatoasan no TABALONG

太巴塱發源於 ARAPANAPANAY 這個地方,KESENG 和 MADAPIDAP 是太巴塱的祖先。
ci wawa san caira a enem ko wawa naira
ci TADIAFO DADAKIORO aci APOTOK

他們生了六個孩子,有 TADIAFO、DADAKIORO 和 APOTOK。
ci DOCI aci LALAKAN ci safa ci TIAMACAN
oma’edilay ko tileng a fafahiyan

還有 DOCI、LALAKAN 和最小的 TIAMACAN 是身體會發光的女孩
mi ladom ci TIAMACAN ma’araw ni KARIWASAN
ci KARIWASAN fa’inayan o wawa no kawas no riyar

TIAMACAN 去挑水的時候被 KARIWASAN 看到,KARIWASAN 這男孩是海神的兒子。
ma ngalay ci KARIWASAN ma lamod ci TIAMACAN
sowalen ni TIAMACAN ko ina ato wama

「他」對她很有意思,想與她結為夫妻,於是她告訴她的父母這件事。
mi simed to ko ina i tangolan ci TIAMACAN
ma’edil a ma’araw ko tileng ni TIAMACAN

她的媽媽把她藏在廚櫃裡,但發光的身體被看到。
mi liyaw a mi simed mi tadem sa i sera
ma’edil haca ma’araw ko tileng ni TIAMACAN

再一次把她藏匿,用泥土掩埋,但發光的身體還是被看到。
saka lima a romi’ad maleno sa ko riyar
tahila ci KARIWASAN mi ala ci TIAMACAN

第五天的時候,海漲潮,他就去把她強行帶走。
itiya maleno ko riyar madakaw kilokilokan to panay
ci DOCI aci LALAKAN ma nawnaw a ma likid

在海漲潮的時候,DOCI 和 LALAKAN 乘著摏杵稻米的木臼隨浪漂走。
ma likid to caira ta canger CILANGASAN
itira to pa roma’ itira to ko ‘orip

他們在漂流的時候,被 CILANGASAN 山擋住了,就在那裡建家屋。
ma to’as to caira ma lamod a ta tosa
ci wawa to kalingssan to mangic a ta tosa

兄妹倆長大了,兩人結為夫妻,結果生下的孩子是蛇,他們非常傷心。
ma tapar no MALATAW ma ‘ocor TATAKOSAN NO CIDAL
ma epod CILANGASAN mi tengir to tangic naira

天神聽見兄妹倆哭泣,便指派太陽神來解難。
ma palemed no MALATAW ci wawa to tamedaw
ma lipahak to caira pangangan ci CIHEK NO CIDAL

兩人受祝福後生下人類,便欣喜的取名為老大 CIHEK NO CIDAL。
ci safa ci RARIKAYAN NO CIDAL ci safa PAPAHAN NO CIDAL
ta toro ko fafahiyan a wawa naira

還有老二 RARIKAYAN NO CIDAL,老三 PAHPAH NO CIDAL,這三個他們的孩子。
ci safa ci TAHTAHAN NO CIDAL o wawa to fa’inayan
ma lipahak to caira ma olah’ay to wawa

老么是男孩子取名叫 TAHTAH NO CIDAL,兄妹倆非常喜歡這四個小孩。
ma to’as ci TAHTAHAN NO CIDAL ma ‘epod a mi ‘adop
ma’araw ci SAKSAKAY kapahay paroma’an

老么長大了去打獵時看到 SAKSAKAY 是個建屋的好地方。
ma ‘epod to caira paroma’ i SAKSAKAY
itira to ko ‘orip ma tenak ko tamedaw

他們下山在 SAKSAKAY 建家屋,在那裡生活繁衍後代。
ma tenak ko tamedaw ma linah dadahay ‘a sera
itira to pa niaro’ niyaro’ no TABALONG

後代子孫眾多,於是遷居廣大的地方,在那裡建立了太巴塱部落。
Source: 台灣原住民族文化知識網 《牽Ina的手 — 阿美族太巴塱部落歌謠CD專輯》

有沒有發現什麼事?

兄妹倆長大了,兩人結為夫妻,結果生下的孩子是蛇,他們非常傷心。
天神聽見兄妹倆哭泣,便指派太陽神來解難。
兩人受祝福後生下人類。

說好的紅粟米呢!!!

不只紅粟米,連作物都沒提到 QQ

好,或許歌曲傳唱只截取重點,所以沒有提及太多細節。後來我在太巴塱社區營造協會找到比較完整的故事版本:

相傳太巴塱祖先於遠古時代來自南洋,住在一個叫做 Arapanay(台東知本南方)的地方,他們是天上的神,當神祇家嗣傳到第四代時,其中最小的小孩叫 Tiyamacan,他在母親的懷裡,便展現出特異之處,能發出特殊光芒。
長大後海神 Fulalakas 欲強娶為妻,Tiyamacan 因不願意出嫁,而遭洪水捲走,其雙親亦緊跟在其光芒之後,一直漂流到 Takidis(立霧溪口),Tiyamacan 見情勢無法挽回,於是便告別雙親跟海神一同離去。
其母親悲傷的說「我要變成 Arongay (海鳥)留在這裡,永遠看著我的女兒」,說完即化作 Arongay,其父親則攀登到山頂絕壁處說「我要永遠站在這裡看守我的女兒」,說完即化成山壁上的 Kadotakit(海棗樹)。
Tiyamacan 的大哥 Tadiafo 因躲避到深山,後來成為太魯閣族的祖先;二哥 Dadakioro 則穿越了中央山脈,成為西部平埔族始祖;三姐 Apotok 到了南方,成為布農族的祖先;四哥 Doci 和五姊 Rarakan 則乘著木臼漂流至Cilangasan(奇拉雅山),當大水退去後,兩人便取出逃走時匆忙裝進木臼裡的種子,重新過著新生活。
Doci 和 Rarakan 兄妹兩後來結婚,但始終生不出人形的小孩,於是太陽神便派兩位使者 Salalacal no Cidal 與 Saoriyan no Cidal,利用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包括栗米、蒲瓜、芭蕉、藤、茅草、檳榔、生薑、南瓜、箭竹等)進行各項法事,相傳此即為阿美族傳統巫師和祭儀文化中 Sikawasay 的由來,最後兩人終於生出人形小孩,而老大 Cihcih no Cidal 後來成為太巴塱部落Kakitaan 家族之最早祖先。後來 Doci 和 Rarakan 的子女發現其他平原而相繼離去,老大、老三和么子遷居 Saksakgay,老二獨自下山搬遷至 Kiwit 的地方,後來成為該地先祖。
Saksakgay 四周皆為泥沼地不適宜居住與防禦,不久姐弟便萌生遷居之意,但此一構想一直到該家族傳至 Tewal 和 Pehalaw 兩名後代才實現,他們最早渡河遷居至Holofaw,該處生長許多野生山芹菜(Holofaw)和白螃蟹(Afolong),後來因大水充毀,被迫再度尋覓新住地,而太巴塱即為該家族最後遷居之地。

恩………………………………..

把歌曲和後面找到的故事對照,先不論這些為什麼:

  1. 為什麼歌中提到的起源地是 Arapanapanay,但故事寫的是 Arapanay?雖然應該是同個地方沒錯,Arapanay 是 Arapanapanay 的簡稱嗎?
  2. 歌裡的海神叫 Kariwasan,但故事裡是叫 Fulalakas?
  3. 歌裡是天神 Malataw 派太陽神 Tatakosan no Cidal 來協助 Doci 兄妹,但故事裡是太陽神便派兩位使者 Salalacal no Cidal 與 Saoriyan no Cidal 來協助兄妹?故事裡的太陽神又是誰?是 Ina? 如果故事裡的太陽神是 Ina 那為什麼歌中的太陽神是 Tatakosan No Cidal? 他們是同個人嗎?

也不論我在網路上被多少細微差異的版本弄得昏頭轉向…..

WHY?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Doci 和 Rarakan 兄妹兩後來結婚,但始終生不出人形的小孩,於是太陽神便派兩位使者 Salalacal no Cidal 與 Saoriyan no Cidal,利用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包括栗米、蒲瓜、芭蕉、藤、茅草、檳榔、生薑、南瓜、箭竹等)進行各項法事,相傳此即為阿美族傳統巫師和祭儀文化中 Sikawasay 的由來,最後兩人終於生出人形小孩…..

看出來了嗎?

再來比對一次文章最初的紅粟米來源:

傳說阿美族祖先是一對兄妹 Doci、Lalakan,在大洪水時乘木臼漂流至 Cilangasan 山頂,二人長大結為夫妻,但第一胎卻生下蛇,兩夫妻傷心不已。天神聽到哭泣的聲音後,送來一個竹筒,內有紅糯米的種子、芒草及箭竹,紅糯米是糧食、芒草和箭竹用來蓋屋、製作器具。夫妻倆吃下紅糯米後,生下人類的孩子,成為阿美族的祖先。

為什麼不一樣啊啊啊啊????

栗米?!是小米 Hafay?玉米’ariray?

說好的紅粟米 Katepa’ay 呢!!!

看來要知道粟米到底是什麼,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族語原文。於是我又盡可能地在網路上挖資料。然後我又在花蓮農改場找到一篇相關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阿美族的始祖 Lalakan 與 Cawci 兩兄妹,兩人成親後 生下了 4 個孩子,但卻分別為蛇、蛤蟆、壁虎和烏龜,這種結果令他們 非常傷心絕望,每天都流著眼淚祈求上天,賜給他們一個人類的孩子。
聽到他們誠心祈求的上天,於是從天上丟下了 12 項物品,其中一樣 並不是直接掉到地面,而是由天上緩緩的飄盪下來,就像長了翅膀一樣 地飄到了手中,這就是紅糯米。
吃下紅糯米的兄妹倆,隔年便生下了三女一男,這令他們欣喜欲狂, 因為出生的都是健康的人類寶寶。Lalakan 與 Cawci 兩人後來定居於太巴塱,而其子女則是散居各地,並代代繁衍興盛了阿美族人。
source:《生活的‧太巴塱部落 — 花蓮區農業改良場
 花改場的故事中說紅糯米長的翅膀,是指紅糯米稻殼上長的穎芒

花改場的故事中說紅糯米長的翅膀,是指紅糯米稻殼上長的穎芒

我說啊,

Cawci 是哪位?

由於 Cawci 這個名字只出現在花蓮農改場的紅糯米相關文章以及媒體相關新聞稿,所以我個人推論這應該是花蓮農改場的失誤。但如果比對太巴塱社區營造協會和花改場的兩個版本,可能可以推論栗米就是指紅粟米。但因為找不到文獻可以證實,於是只好從既有的故事裡找線索,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佐證。

因為在多數文獻中,包括太巴塱社區營造協會的故事中都可以看到太巴塱和奇美部落有血緣關係:

後來 Doci 和 Rarakan 的子女發現其他平原而相繼離去,老大、老三和么子遷居 Saksakgay,老二獨自下山搬遷至 Kiwit 的地方,後來成為該地先祖。

在史料中,老二的名字是 Rarikayan No Cidal,Kiwit 即為奇美部落,所以我試著轉向奇美部落的傳說試圖找到紅糯米的蹤跡。


奇美部落【史祖傳說歌】有歌詞版

Ci sra a ci nakaw o lalengawan si no pagcah
史拉和拿高是阿美族的根源
I tira ci lagasan ko olip na no toas
他們從小生長在貓公山
Ci sra a ci nakaw o tatapangan si no pagcah
史拉和拿高是阿美族的始祖
Na i tira ci langasan maepod taila kiwit
他們從貓公山下來到奇美
Sa ci wawa san ci nakaw ci tapang masra
拿高的孩子有達邦.馬斯拉
Ci calaw panahay, ci karo o korol
扎勞.巴拿海 、卡魯.古烏兒
Ci tomay i masra i tira say i amis
杜賣.馬斯拉在北方
I tira ciwidian hananay ia niaro
在那個叫水璉部落
O yanan a fikeloh i tira say i sapat
有個巨石在舞鶴
Oroma’ ni tapangya masra
就是達邦.馬斯拉的家
Ci calaw panahay i tira say i kiwit
扎勞.巴拿海在奇美
Ci karo o kowol i tira i tafalong
卡魯.古烏兒在太巴朗
O tenod kono kiwit o kawal kono tafalong
奇美的傳家信物是船錨,太巴朗的是竹梯
O dodang kono nataoran
荳蘭的是木舟
Hatira’ay korairay tonano o toas
從那個時候開始延續
Hatiraay kolenak no mita o pangcah
阿美族就世世代代繁衍下來

再對照《始祖傳說歌的神話傳說故事》-奇美部落

傳說中從前有對阿美族夫妻叫 Kafi΄h(女)跟 Akah(男),他們有一對小孩分別叫 Sra(男)跟 Nakao(女),附近鄰居的距離都非常遠,往往都要望著遠處有炊煙才知道鄰居的位置,有一天這兩個孩子出去玩耍,好奇心驅使下朝著遠處炊煙的那戶人家跑去,一到那戶人家,發現他家裡有好多一對對的鳥類,有 Lidec(老鷹)、palar(烏鴉)、tatahaciu(烏鳩)、ciluc(麻雀)、alotipal(伯勞)等等,都整齊停在屋簷下。
後來這兩個小孩回家後跟父母說:「我們去了那戶人家,他家有好多鳥喔!」我們好想帶一隻回家養,Sra 和 Nakao 的爸媽就對兒女說:「你們去跟那戶人家要看看吧!」於是,這兩個小孩又再次前往有炊煙的人家提出要求,這戶人家聽到小孩說要一隻鳥,就回應說:「很抱歉這裡的鳥,沒有任何一隻可以給妳們,就比如這隻 ciluc(麻雀)來說,牠能預知我們作物是否豐收?狩獵是否滿載而歸的鳥;另外,這隻老鷹更不可以給你們了,因為,牠的功用是撐起這片天的,萬一天塌下來,是由這隻鳥來擋的,而這隻烏鳩也是共同幫忙協力阻擋天塌下來,所以,每一隻鳥都有牠的功能,沒有任何一隻可以給你。」
於是,這兩小孩失望的回家,順便把經過告知父母,父母回應說:「再試一次看看,因為你們是小孩子,他應該會給啦,就說只要一隻就好。」這兩個小孩依父母的話第三次前往試試,路途非常遙遠,往往要走上一整天,到了那戶人家後,就說:「我父母說要跟你們要一隻就好。」那戶人家疾言厲色的說:「真的不能給就是不能給。」這小孩又再次回去,也把原因告知父母,這父母又跟孩子說:「要東西哪有一、兩次人家就會給的,再去一次。」於是,這小孩第四次再度前往,一樣把父母的說詞重複一次,苦苦哀求對方;可是這戶人家嚴厲地說:「就說不能給就是不能給,為何一次次的來要呢?萬一少了一隻鳥,出了大災難,你們承擔得起後果嗎?」這小孩無奈也喪氣地回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突然間,不知哪裡來的洪水迅速暴漲,淹蓋了整座山林,漫成一片大海,Kafi΄h 跟 Akah 就著急著喊叫找小孩,但是都沒有回應,緊急之下父母就踩著竹梯往天上去。Sra 跟 Nakao 在洪水暴漲後,他們就抓著Dodang(木臼),乘坐木臼,就這樣日復一日,海面上也沒有看到存活的人,後來,海水慢慢地降下,他們發現有一座小島(山頭),於是,他們前往陸地停靠,一上岸發現是座山頭 Langasan,並決定留在這裡。
日子一天天過去, Sra 跟 Nakao 想到後面的日子,要吃什麼呢?Sra 跟Nakao 試著喊叫父母的名字,結果父母在天上隱約有回應,但又沒看到人。
但 Sra 跟 Nakao 還是對著天上喊說:「父母啊!我們沒東西吃,我們該如何活下去?」
父母回應說:「挖挖你們的耳朵,就會掉下小米的顆粒,就種下那些顆粒,以後就是你們的糧食。」
Sra 跟 Nakao 就挖耳朵,果然有小米顆粒掉下,他們就在那山頭種下小米,也就地取材製作了陶缽,後來就用陶缽來煮食他們的食物。
Sra 跟 Nakao 成人後,想到要傳宗接代,但又是兄妹關係,為了避免亂倫及害羞,他們請教並聽從父母親的指示,雙方隔著羊皮,羊皮蓋在 Nakao 臉上才能交媾,順利的繁衍了後代,就這樣生了四個小孩。
Sra 跟 Nakao 居住在 Langasan,一段時間後,為了擁有更好的生活及方便耕作,於是決定搬下山到靠近水源的 Kiwit(奇美);他們生了四個小孩依序為 Tapang masla(遷居到舞鶴石柱)、Tomay masla(遷居到水璉,最後定居到吉安荳蘭,傳家信物為木臼,也就是當時Sra跟Nakao乘坐的木臼)、Calao panahay(留在奇美,傳家信物為海錨,有就是當時木臼固定用的海錨)、Kalo koor(遷居到太巴塱,傳家信物為竹梯,也就是當時Sra跟Nakao父母上天時用的竹梯)。
Tapang masla 為何沒有信物,因為他的小孩跟 Calao panahay 的小孩為了一隻鰻魚而互毆,最後 Calao panahay 的小孩重傷而亡,因為教育無方所以沒有傳授信物。
*傳說故事由 鄭志貴、 謝玉忠與奇美部落耆老提供
*始祖傳說歌畫面由 林文振提供
(畫面與始祖傳說故事版權屬奇美部落所有,歡迎轉貼但請註明出處,請勿竄改或作其他用途使用。)
source: 一起去Langasan-Ta tayra i Langasan 臉書 http://bit.ly/2F0B4ld

恩……

恩……………….

讓我們先略過太巴塱和奇美部落的部分差異,大概可以推測太巴塱的 Doci 和 Rarakan 可能等於奇美部落的 Sra 跟 Nakao,也都是生了四個小孩,其中一個留在奇美部落。所以親戚血緣關係應該是沒問題了。但是奇美部落傳說裡面提到的作物….

是小米啊啊啊啊啊!


比較了許多其他阿美族的起源故事,有提到的作物多是小米。就在極度混亂的狀況下,我試著去找許多論文都提到的文獻《生蕃傳說集》,由佐山融吉、大西吉壽所著,於1923年出版。在裡面找到了一篇融會了太巴塱社、馬於文社和沙荖社口述的起源故事:

太古時候,有馬達匹拉和妹妹利蓀的兩尊神,祂們降到高聳南方國土上的「阿那帕那帕那伊」山,生了男神拉基歐羅、塔得阿波、阿波托庫、拉拉康、女神羅濟耶、特雅馬臧的六尊子神。但當母神懷妹神特雅馬臧時,腹中有發光的東西,體內也透明可見,出生後果是光輝照天地的美麗女神。
有一天,妹神獨自出去取清水,途中遇到名叫布拉拉卡斯的神。這尊神說「我是海神的使者,來迎你去為妃。五天後,我會再來,那時,我再帶你去海神宮。」說完就不知飛往何處去了。妹神聽後,大為驚慌,回去把這個情形告訴大家。雙親也大為煩惱,製作堅固的箱子,讓妹神藏在裡面,但靈光卻透出箱外。雖然包了三重、四重,但是燦爛的光輝還是幾乎可以眩人眼目。最後,挖地把妹神深埋地下,但光輝仍然晃晃,再也沒有法子可以隱藏祂的靈光。
終於到了布拉拉卡斯要來的那一天,父母非常擔心,但一直到黃昏都沒有甚麼事,大家好像才稍微安下心,羅濟耶和拉拉康的兄妹神開始在院子裡舂粟。噫!當杵接觸到臼的聲音一向四方傳開,突然黑雲密布,疾風吹起,樹梢開始搖動。隨著轟轟然猛烈的聲音,排山倒海的大浪從南方洶湧而來。轉眼之間,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沖走,幸虧,親子五尊神及時逃到山上,可是不見了羅濟耶和拉拉康兩人,又遠眺隱藏在地下的妹妹情況,才發現特雅馬臧被海神帶著,踏著波浪而去。眾神悲泣不已,妹神見狀安慰說「事已至此,我不敢寄望能夠與大家住在一起,這就算是我的紀念吧。」說完,自斷一邊的手腕,投入海中,一入水,立即化成叫做「魯儂」的魚。其次,撒下米糠,隨即變成叫做「布達烏」的魚。祂接著又說「看到天上有電光時,就請當作是我在搗米,而雷鳴就是杵的聲音。」大家眼看著祂光亮的身姿、往遙遠的彼方遠去。
之後,洪水不但沒退,而且愈來愈多,大家不禁擔心,世界是否會變成一片的泥海。眾神一山又一山地往深處進去,拉基歐羅首先表示累得走不動,而坐下來休息。大家沒辦法,只好把祂留下,繼續北進。到了「塔基得玆西」時,剩下的子神們也因疲累而留在那裡。只有父母神向北繼續祂們毫無把握的旅行。這個時候,海嘯也終於停止,祂們才能從山上下來低地,這時幾天來的疲憊一下子都湧上身來,因而就暫時佇足,眺望著那一片可恨的海水時,竟自變成阿羅嘎伊(鶴),飛向九天高處而去。鶴就是這兩尊神的化身,現在在飛舞時,也是兩隻一起的。之後,拉基歐羅成為布農族的祖先,留在「塔基得玆基(按:前面為‘西’)」的兩神的事蹟,並沒有留傳下來。
至於拉拉康和羅濟耶,洪水來時,乘坐多丹(臼)漂流到「拉嘎珊」山,在那裡定居,致力於創造人類。第一個出生的是蛇,祂們驚得把牠丟進草叢。其次生出來的,是四隻腳會跳躍的青蛙。覺得這個也不行,將其丟在住宅的旁邊。兩神正在失望之際,正好「濟攸濟攸霍濟達魯」(太陽神)俯視下界,遣使神子塔塔庫珊胡濟達魯說「有異味,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也許是有人類也不一定,你去查看。」兄妹兩人突然看到自天而降的神,因為怕被究罪正想逃走,神阻止並問說:「我受母神(太陽)的命令,來探祪你們,不必害怕,你們叫甚麼名字?」回答說:「我們是馬達匹拉神的子女,名叫拉拉康,這是妹妹羅濟耶。」神又問:「有沒有兒女?」拉拉康因而回答說:「想要生人類,不能如願,卻生了蛇和青蛙。」說著出示青蛙。
塔塔庫珊胡濟達魯返回天界,將詳細情形告知母神,太陽極為同情,再遣子神下去安慰兄妹,並允諾派守護神下來。因而沙歐利卡歐霍濟達魯和沙拉拉玆阿朗濟達魯兩神被派遣到下界,兩神帶著一節的竹子降到下界,招來兄妹,告知來意,並使兄妹學習一些儀式。隨即把從天上帶下來的竹剖成兩半,竹中出現泛紅的白豚。將豚屠殺,豚肉分成三份,一供奉神,一給夫婦,另外一份要帶回天上,然後,舉行了神人融合、載歌載舞的大舞踏。跳舞結束後,神告訴兩人說:「這一次應該會生出人類了,第一個是女的,就取名為濟耶濟耶霍濟達魯。其次生出來的,如果是女的,就名為拉利卡央濟達魯,如果是男的,就取名為塔達胡濟達魯。」其後,果然一個接著一個地生出人類,次子是男的,因而依照神命,取名塔達胡濟達魯,第三個生的是女的,因而叫做拉利卡央濟達魯。
過了一段時間,太陽的御子塔塔庫珊神降臨,問說:「有孩子了嗎?」兩人抱起三個子女,並將三個都遵照神的旨意命名,但自此以後就沒再生兒子的事稟神。神狀甚滿足地聽了之後說:「由於最初生蛇和青蛙的污穢,恐怕再也不能生孩子了。不過,此後你們的子孫應該會繁盛,因此,我接著就傳給你們各種的東西吧。」於是授給他們「烏哇得哈烏耶諾濟達魯」(芭蕉)、「烏庫拉烏諾濟達魯」(薤)、「烏魯帕伊阿烏諾濟達魯」(大茅)、「烏卡拉伊卡伊諾濟達魯」(籐)、「烏哈拉烏哈烏諾濟達魯」(竹)、「烏濟利匹達烏諾濟達魯」(女竹)、「托密玆密玆諾濟達魯」(茅)、「烏沙羅哇瑟諾濟達魯」(生薑)等的東西,並將耕作法、播粟的順序甚至於連厭勝術都教給祂們。
Source: 《生蕃傳說集》

基本上這個故事跟太巴塱祖源之歌已經有很多地方可以對得上,而對於作物的描述也更為明確。其中有一段若和文章開頭的故事相比,更可看到雷同之處。

先讓我複製貼上開頭的故事:

……天神聽到哭泣的聲音後,送來一個竹筒,內有紅糯米的種子、芒草及箭竹,紅糯米是糧食、芒草和箭竹用來蓋屋、製作器具。夫妻倆吃下紅糯米後,生下人類的孩子,成為阿美族的祖先。

再看看太巴塱社區營造協會寫的故事:

……太陽神便派兩位使者 Salalacal no Cidal 與 Saoriyan no Cidal,利用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包括栗米、蒲瓜、芭蕉、藤、茅草、檳榔、生薑、南瓜、箭竹等)進行各項法事,相傳此即為阿美族傳統巫師和祭儀文化中 Sikawasay 的由來,最後兩人終於生出人形小孩…..

然後再比較《生蕃傳說集》裡的描述:

……太陽極為同情,再遣子神下去安慰兄妹,並允諾派守護神下來。因而沙歐利卡歐霍濟達魯和沙拉拉玆阿朗濟達魯兩神被派遣到下界,兩神帶著一節的竹子降到下界,招來兄妹,告知來意,並使兄妹學習一些儀式。隨即把從天上帶下來的竹剖成兩半,竹中出現泛紅的白豚……於是授給他們「烏哇得哈烏耶諾濟達魯」(芭蕉)、「烏庫拉烏諾濟達魯」(薤)、「烏魯帕伊阿烏諾濟達魯」(大茅)、「烏卡拉伊卡伊諾濟達魯」(籐)、「烏哈拉烏哈烏諾濟達魯」(竹)、「烏濟利匹達烏諾濟達魯」(女竹)、「托密玆密玆諾濟達魯」(茅)、「烏沙羅哇瑟諾濟達魯」(生薑)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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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觀!眾!

這泛紅的白豚難道就是有著紅色糠層但白色米心的紅粟米嗎 ???

 泛紅的白豬!是泥?

泛紅的白豬!是泥?

😭😭😭😭😭😭

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沒想到我居然是靠著將近100年前的史料結束鍵盤考古這個回合!在下回去拜訪太巴塱的 Ina 們和朋友時,又有了更多值得深入了解的故事,至少要解開泛紅白豚到底是不是紅粟米這個疑問。


後記

在當鍵盤宗像教授的這三、四天,讓我對做原住民研究的人肅然起敬,也對在盤根錯節歷史中尋根的原住民朋友有了更深的欽佩。

對於像我這類只是好奇心驅使的個人而言,我可以很輕易地把所有傳說的歧異視為口述文學的浪漫,這些模糊地帶可以提供給我十分充裕的空間放縱想像力馳騁。但對於當事者來說,這些神話關係的是自己的起源,不能也不行被胡亂拼湊嫁接,許多細節差異可能才是定義族群認同的關鍵。

另外覺得可惜的是,原住民的各官方單位網站反而都只提供了很片面甚至不足的資料,資料庫檢索系統使用起來也很不方便,許多官方辭典也沒有個亞族族語差異的紀錄或比較。但想想其實也不意外,即便是教育部閩南語辭典都可以這麼久沒有增訂了…

宏觀一點的來看,隨著時間推展、人與資訊的流動,許多語言、文化本來就會交互影響,進而創新或消亡。沒有時光機的話,「追根究底」可能只是一種薛西弗斯般的徒勞,這篇小考也不過是種個人情懷。但追究這些事情時所產生的屬於當下的討論、對話甚至爭吵,會不會是讓我們去建構對這塊土地的未來想像的必經之路呢?

我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泛紅白豬。


參考資料

僅附上文中沒有超連結或沒有提及的文獻或網站。

  1. 簡美玲《阿美族起源神話與發祥傳說初探-兼論阿美族亞群的類緣關係》
  2. 李淨慈《口傳文學與部落導覽─以太巴塱社區營造協會為例》
  3. 賴芸貞《凝視太巴塱:拼貼一個部落的神話與地景》
  4. 張宏達《民俗文學分析在語言教學中的研究︰以花蓮縣太巴塱部落創世神話為例》
  5. 林蕙美《中部阿美語方言詞彙比較》
  6. 江欣怡《原語臺灣高砂族傳說集及其故事研究》
  7. 吳明義《台灣原住民的祭儀文化》
  8. 陳文之《生蕃傳說集與原語臺灣高山族傳說集之研究》
  9. 人籟